钊子 《巴黎圣母院》第四卷

一 荒唐的判决

1482年1月7日清晨,巴黎的法官大人罗贝尔·德·埃斯社特维尔一醒来,就闷闷不乐,心情坏透了。这是节日的第二天,大家都感到庆倦的日子,尤其对于负责把节日给巴黎造成的全都垃圾清除干净的官吏来说更是如此,何况他还得赶去开庭哩,可是,法庭没有等他就开庭了。他那班管民事诉讼、刑事诉讼和特别诉讼的副长官们,照例替他干了起来。

自从早上8点起,昂巴法庭的一个阴暗角落里,在一道坚实的橡木栅栏和一堵墙壁中间,挤着几十个男女市民,个个兴高采烈,旁听司法官大人的助手–预审法官弗洛里昂那颠三倒四和随随便便的审案判案,这可是一出叫人开心的好戏。

钊子

狭小低矮的审判厅里,摆着一张百合花饰的桌子,一张雕花的橡木高背椅,那是司法长官的尊座。左侧是一只给预审法官弗洛里昂坐的凳子。下边坐着漫不经心的书记官,对面是旁听的民众、门前和桌前站着司法衙门的许多捕快,个个穿着缀有白十字的紫毛绒的短披褂。

预审法官弗洛里昂老爷高坐在法官的公案上,两侧摞着两叠卷宗,双肘撑着头,一只脚踏在纯棕色呢袍子的下摆上,面孔缩在白羊羔皮衣领里,两道眉毛被衣领一衬托,好像显得格外分明,脸色通红,神态粗暴,眼睛巴拉巴拉直眨,一脸横肉,威风凛凛。可是,弗洛里昂老爷是个聋子,不过,这一点儿也不妨碍他终审判决。真的,当一个审判官,只要装做在听的样子就够了。

眼下就有一个人被带上法庭,正是卡西莫多,被缚得紧紧的,而且还严加看守。一队捕快把他团团围住,巡防骑士也亲自上阵。卡西莫多脸色阴沉,默不作声,惟有那只独眼不时稍微瞅一下身上的五花大绑,目光阴郁而愤怒。他用同样的目光环视了一下四周,可是眼神那样暗淡无光,那样无精打采,女人们见了都对他指指点点,一个劲地笑开了。

这时,预审法官弗洛里昂老爷仔细翻阅着由书记官递给他的对卡西莫多的控告状,而且匆匆过目之后,看上去聚精会神地沉思了一会儿。他每次审讯时,总要这样小心谨慎地准备一下,对被告人的姓名、身份和犯罪事实,都事先做到心中有数,甚至被告人会怎样回答,应当如何予以驳斥,也都事先设想好了,所以审讯时不论如何迂回曲折,最终总能脱身出来,而不会太露出他耳聋的破绽。于是,他把卡西莫多的案子反复推敲之后,便把脑袋往后一仰,半闭起眼睛,装出一副更加威严、更加公正的样子,开始审讯了。

“姓名?”

卡西莫多压根儿听不到在问他什么,照样盯着法官没有应声。法官由于耳聋,并且压根儿不知道被告也耳聋,便以为他像通常所有被告那样已经回答了问题,随即又照常刻板和笨拙地往下问:“很好。年龄?”

卡西莫多依然没有回答。法官以为这个问题已经得到了满意的回答,便继续问下去。

“现在回答,你的身份?”

依然默不作声。这时听众开始交头接耳,面面相觑。

“行了,”泰然自若的预审法官以为被告已经答完了他的第三个问题,便接着说道,“你站在本庭面前,被指控:第一,深夜扰乱治安;第二,欲行侮辱一个疯女子的人身,犯有嫖娼罪;第三,图谋不轨,对国王陛下的弓箭侍卫大逆不道。上述各点,你必须一一说明清楚。–书记官,被告刚才的口供,你都记录在案了吗?”

这个不伦不类的问题一提出来,从书记官到听众,哄堂大笑,这笑声是那么强烈,那么疯狂,那么富有感染力,那么异口同声,连两个聋子也觉察到了。卡西莫多耸了耸驼背,轻蔑地转过头来,而弗洛里昂老爷,也同他一样感到惊讶,却以为是被告出言不逊,答了什么话儿才引起听众哄笑的,又看见他耸肩,认为他回嘴顶撞是明摆着啦,遂怒冲冲地斥责道:“坏家伙,你回答什么来的,凭你这一回答就该判绞刑!你知道在对什么人讲话吗?”

这一呵斥荒唐之极,牛头不对马嘴,大家笑得更厉害,甚至连市民接待室的捕头们也狂笑了起来。惟有卡西莫多一人很庄重,因为周围发生的事儿,他压根儿一无所知。法官大人越来恼火,认为应该用同样的腔调继续审问,迫使被告慑服,并反过来影响听众,迫使听众恢复对法庭的敬重。

“那么就是说,你明明是恶棍和盗贼,却竟敢对本庭不恭,藐视本预审法官。他负责追究重罪、轻罪和不端行为,监督各行各业,取缔垄断,维护道路,禁止倒卖家禽和野禽,管理木柴和各种木材,清除城里的污垢和空气中的传染病毒,总而言之,孜孜不倦地从事公益事业,既无报酬,也不指望有薪俸!他叫弗洛里昂·巴伯迪安,法官大人的直接帮办,另外又是巡察专员、调查专员、监督专员、考察专员,在司法公署、裁判所、拘留所和初审法庭等方面都拥有同等的权力,你可知晓!…”

聋子对聋子说话,哪能有个完。若不是大堂深处那道矮门突然打开了,法官本人走了进来,那么弗洛里昂老爷滔滔不绝的高谈阔论,天才知道要说到什么时候才能停住。看见法官进来,弗洛里昂老爷并没有突然住口,而是半侧过身去,把刚才对卡西莫多盖头劈脑的训斥打住,猛然掉转话锋,对准法官说道:“大人,在庭的被告公然严重藐视法庭,请大人严惩不贷。”话音一落,一屁股坐下,上气不接下气,擦了擦汗,汗珠从额头上一大滴一大滴往下淌,好像扑簌簌的眼泪,把摊在他面前的案卷都弄湿了。

罗贝尔·德·埃斯杜特维尔大人皱了一下眉头,向卡西莫多做了一个手势,以示警告,手势专横武断,用意十分明显,那个聋子这才多少有点明白了。法官声色俱厉,向他发话:“你到底干了什么勾当才在这里的,狂徒?”

可怜的家伙以为法官是问他的姓名,便打破一直保持着的沉默,用嘶哑的喉音应道:“卡西莫多。”

这一回答与提问真是风马牛不相及,又引起哄堂大笑,把罗贝尔大人气得满脸通红,喊道;“你连我也敢嘲弄吗,十恶不赦的恶棍?”

“圣母院的敲仲人。”卡西莫多再回话,以为该向法官说明他是什么人。

“敲钟人!”法官接着说道。前面我们已经说过,他一早醒来就心情坏透了,动辄可以使他火冒三丈,岂用得着这么样离奇古怪的应答呢!“敲钟的!我要叫人把你拉去巴黎街头示众,用板子抽打,把你脊肩当钟敲,听见了没有,恶棍?”

“您想要知道我多大了,我想,到今年圣马丁节就满20岁了。”卡西莫多说道。

这下子,真是岂有此理,法官再也受不了了,“啊!坏蛋,你竟敢嘲弄本堂!执杖的众捕快们,快给我把这家伙拉到河滩广场的耻辱柱去,给我狠狠鞭打,在轮盘上旋转他一个钟头。这笔账非跟他清算不可!本官命令四名法庭指定的号手,把本判决告谕巴黎子爵采邑的七个领地。”

书记官随即迅速草拟判决公告。

“上帝肚皮呵!瞧这判得有多公正呀!”磨坊约翰在角落里嚷叫了起来。法官回过头来,两只闪闪发亮的眼睛又直勾勾盯着卡西莫多,说道:“我相信这坏家伙说了上帝肚皮!书记官,再写上因亵渎圣灵罚款12巴黎德尼埃,其中一半捐赠圣厄斯塔舍教堂,以资修缮,我就是特别虔敬圣厄斯塔舍。”

不一会工夫,判决书拟好了.书记官把判决书递给法官。法官盖了大印,随即走出去继续巡视其他法庭,当时的心态想必恨不得就在那一天把巴黎的所有监牢都关满人。

正当弗洛里昂老爷宣读判决书准备签字的时候,书记官突然对被判罪的那个可怜虫动了恻隐之心,希望能替他减点刑,便尽可能靠近预审法营的耳边,指着卡西莫多对他说:“这个人是聋子。”

他本来希望,这种共同的残疾会唤起弗洛里昂老爷的关心,对那个犯人开恩,然而,我们前面已经注意到,首先,弗洛里昂老爷并不愿意人家发觉他耳聋;其次,他的耳朵实在太不中用了,书记官对他说的话儿,他连一个字都没有听清,而他却偏要装出听见的样子,于是应道:“啊!啊!那就不同了。我原来还不知道此事哩,既是这样,那就示众增加一个小时。”随即在修改过的判决书上签了字。

二 老鼠洞

在河岸西边角上那座半哥特式半罗马式的古老的罗朗塔楼正面拐角处,有一本公用的祈祷书,装饰华丽,顶上有披檐可以挡雨,周围有道栅栏可以防盗,却可以让人伸手进去翻阅。这本祈祷书旁边有尖拱形的一个小窗洞,窗外有两根铁条交叉护住,窗口朝向广场;这是一间小屋子的惟一窗洞,空气和阳光就从这窗洞进到屋里面;这间斗室没有门,它是从塔楼底层的厚墙上开凿而成的。室内清幽、寂静。

将近300 年来,这间小屋在巴黎是名闻遐迩的。当初,罗明塔楼的主人罗朗德夫人为了悼念在十字军征战中阵亡的父亲,在自家宅第的墙壁上叫人开凿了这间小屋,把自己幽禁在里面,永远闭门不出,后来索性把门也堵死了,不论严冬炎夏,只有那个窗洞一直开着。整座宅第,她仅仅留下这间小屋,其余的全献给穷人和上帝,这个悲痛欲绝的贵妇就在这提前准备好的坟墓里等死,等了整整20 年,日为父靠的亡灵祷告,睡时就倒在尘灰里,甚至连用块石头做枕头也不肯,终日穿着一身黑色粗布衣,只靠好心的过路人放在窗洞边沿上的面包和水度日,临终时,即在迁入另一座坟墓之际,她把原先的这个坟墓就永远留给了那些伤心的母亲,寡妇或女儿,因为她们会有许多悔恨要为别人或者自己折求上帝宽恕,宁愿把自己活活埋葬在极度痛苦或严酷忏悔之中。

那间小屋,应当说它从来没有断过隐修女。罗朗德夫人死后,难得空过一二年。许多女人到这里来,哭父母的哭父母,哭情人的哭情人,哭自己过失的哭自己过失,一直哭到死为止。

三 帕盖特的故事

这天,有三个女人沿着河岸,一起从小堡向河滩广场走过来。其中两个从衣着来看,是巴黎的殷实市民。柔软的雪白绉领,红蓝条纹相间的混纺粗呢裙子,帽子饰满绸带、花边和金属箔片。另一个同伴的打扮也不差上下,只是在衣着和姿态方面有着某种难以名状的东西,散发着外省公证人妻子的气息。

头两位向前走着,迈着巴黎女子带领外省妇女游览巴黎的那种特别步履。那个外省女子手拉着一个胖男孩,男孩手里拿着一大块饼。这孩子硬是被拖着才走,老是绊跤,惹得他母亲大声嚷叫,事实上,他眼睛只盯着手里的饼,并不注意看路。

“快点走,马伊埃特大嫂。”三人中最年轻也是最胖的一个对外省来的那个女子说道,“我真怕我们去迟了,刚才听说,马上就要把他带到耻辱柱去啦。”

“唔!得了,乌达德·缪斯尼埃大嫂,瞧你说什么来的呀!”另个巴黎女子接着说,“他要在耻辱柱待两个钟头哩。我们来得及。亲爱的马伊埃特,你见过刑台示众吗?”

“见过,在兰斯。”外省女子应道。

“呵,得了!你们兰斯的耻辱刑柱那算什么玩艺儿?不过是一只蹩脚笼子,只用来惩罚一些乡下人罢了。那真是了不起呀!”

“何止乡下人!”马伊埃特说道,“在呢绒市场!在兰斯!我们见过许多罪大恶极的杀人犯,他们弑父杀母呐!哪里只是乡下人!你把我们看成什么人啦,热尔维丝?”这外地女子为了家乡耻辱柱的名声,真的快要生气了,幸亏乌达德·缪斯尼埃大嫂识趣,及时掉转了话题:

“你们快看呀,那边桥头上挤着那么多人!他们正在围观什么。”

“真的呢,”热尔维丝说道,“我听见手鼓声哩。我看,准是爱斯梅拉达同她的小山羊在耍把戏啦。快,马伊埃特!放大脚步,拽着孩子快走。你到巴黎就是来看新奇玩艺儿的,昨日看过了弗朗德勒人,今天该瞧一瞧吉卜赛女郎。”

“吉卜赛女郎!”马伊埃特一边说,一边猛然折回去攥住儿子的胳膊,“上帝保佑!她说不定会拐走我孩子的!–快来,厄斯塔舍!”话音一落,拔腿沿着河岸向河滩广场跑去,直到远远离开了那座桥。这时她拽着的孩子跌倒了,她这才停了下来,上气不接下气。乌达德和热尔维丝赶了上来。

“那吉卜赛女郎会偷你的孩子!你真是胡思乱想、离奇古怪。”热尔维丝说道。

马伊埃特一听,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

“说来也奇怪,那个麻衣女对吉卜赛女人也有同样的看法。”乌达德提醒了一句。

“谁是麻衣女?”马伊埃特问道。

“哦!就是古杜尔修女嘛。”乌达德应道。“古杜尔修女又是谁?”马伊埃特接着再问。

“你真是地道的兰斯人,连这也不知道!”乌达德答道,“就是老鼠洞的那个隐修女呗!”

“怎么!就是我们带这个饼去给她的那个可怜女人吗?”马伊埃特问道。

乌达德点了点头。“正是,你等一下到了河滩广场,就可以从她小屋的窗洞口看到她。她对那班敲着手鼓给人算命的吉卜赛浪人,看法跟你一样。她对吉卜赛人的这种恐惧心理,不知道因何而来的。可是你,马伊埃特,一听到吉卜赛人,就这样没命地逃跑,到底为什么?”

“唉!”马伊埃特双手抱着儿子的圆脑袋瓜,说道,“我可不想遭到像那个叫花喜儿的帕盖特的那种遭遇。”

“啊!那准是一个动人的故事,快讲给我们听听,我的好人儿马伊埃特。”热尔维丝边说边挽起她的手臂。

“我倒是愿意,”马伊埃特应道,“不过,你真是地道的巴黎人,才会连这件事也不知道。那我就说给你听吧。帕盖特是个俊俏姑娘,打从14岁起,她就悔之晚矣!其父亲叫居贝托,兰斯船上的吟游诗人和乐师。老父亲去世时,帕盖特还小得很,身边只有母亲了。在我们圣上路易十一加冕的那一年,帕盖特长得又活泼又俊俏,真是百里挑一,到处都叫她花喜儿。可怜的姑娘!她同母亲相依为命,度日艰难,自从乐师死后,家境一落千丈,完全败了,母女俩做一星期的针线活,所挣的钱超不过6德尼埃,那个冬天,母女俩连根柴火棒儿也没有,天气又非常寒冷,把花喜儿冻得脸色分外红艳,男人们嘴上都挂着她名字:帕盖特!有些人叫她帕盖丽特!她就走上堕落了。–尼斯塔含,看你还敢咬那个饼!–有一个礼拜天,她上教堂去,脖子上挂着饰有金十字架的项链,一看就明白她完了。才14岁!你们瞧瞧这种事!头一个勾搭上的是住在兰斯3公里外的科蒙雷伊的年轻子爵。接着是御前侍骑亨利·德·特里昂古老爷。随后,就不那么体面了,是击剑侍卫希亚尔,德·博利翁;再后,每况愈下,是御膳的切肉侍仆格里·奥贝尔戎,太子殿下的理发师马塞·德·弗雷皮,外号’修士’的厨子王泰弗南;最后,一个不如一个,岁数大的、地位低的也行,随便倒给了弦琴手吉约姆·拉辛,掌管路灯的蒂埃里·德·梅尔。可怜的花喜儿,于是成了众人的玩物。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两位大嫂?就在1461年王上加冕的那一年,她还给丐帮大王垫被呢!–不错,就是那一年!”

说到这里,马伊埃特眼泪盈眶,叹息了一声,揩掉一滴泪水。“这算不上什么惊心动魄的故事,”热尔维丝说,“我也看不出这一切与吉卜赛人有什么相干,与孩子有什么相干。”

“别急!”马伊埃特接着说下去,“说到孩子嘛,马上就会有一个的。–在1466年,到这个月圣保罗节已16 个年头了。帕盖特生了一个小女孩。不幸的女人!她高兴极了。她早就期盼生个孩子。她的母亲,那个只知道闭着眼睛装做一无所知的老实女人,已经死了。在这人世间,帕盖特再也没有什么人可爱的,也没有什么人爱她的了。自从开始堕落后五年间、花喜儿真是怪可怜见的,孑然一身,在这红尘中无依无靠,到处被人指指戳戳,被街上的人叫骂,被捕役殴打,被那些一身破旧的男娃嘲弄。接着,冬天又变得很艰难了,炉子里又难得有木柴,食橱里又难得有面包了。她好不伤心,好不悲惨,终日用泪洗面,哭得两边腮帮都凹陷下去了。不过,由于蒙羞受辱,遭人唾弃,不由萌发一种念头:假如这世上有某种东西或是某个人能让她爱,也能爱她,那么她就不会那样丢人现眼,也不会那样被人遗弃,这就必须是个孩子,因为惟有稚童才能那么天真无邪,对此毫不在意。–大凡痴情女子,总需要一个情郎或一个孩子来填补她们的心灵,要不然就非常凄惨了。–既然不可能有个情郎,她便回心转意,一心想要有个孩子,而且她虔诚之心始终并未泯灭,便把想生个孩子的愿望不断祷告慈悲的上帝。诚之所至,慈悲的上帝怜悯了她,便赐给她一个女儿。她那快活的样子,就不必说了,又是眼泪,又是爱抚,又是亲吻,简直发疯了。亲自给孩子喂奶,把自己床上惟一的一条被子拿去做襁褓,而她却不再感到寒冷和饥饿了。她于是恢复了美貌,老姑娘成为年轻的母亲。奸情复起,又有人来找花喜儿了。她把这些下流勾当挣来的钱,统统拿去给女儿买小衣衫、小软帽、围嘴儿、花边衬衣、缎帽,却连想也没有想过给自己重买一条被子。–厄斯塔舍先生,叫你别吃那个饼,你是怎的!–小阿妮丝,就是那个女孩洗礼时的教名,因为花喜儿不再有什么姓了,说来一点不假,小阿妮丝穿绸着锦,打扮得比公主还漂亮!尤其是她那双小鞋,国王路易十一肯定也没有这样的鞋子!那双小鞋,是当母亲的亲手缝做和刺绣的,精细,各种装饰之讲究,不亚于慈悲圣母身上的袍子。这双粉红小鞋,真是说要有多可爱就有多可爱!只有我大拇指这么长,若不是看见孩子的小脚丫脱掉鞋子露了出来,真难相信那双小脚能穿得进去,真的,那双小脚是多么小巧,多么漂亮,多么粉红呀!真赛过鞋面的粉红锻子!一一乌达德,等你有了孩子,你就会知道没有什么能比得上那些小手小脚更好看的了。”

“我求之不得哩.”乌达德叹气说,“不过,得等安德里·缪斯尼埃先生乐意呀。”

“而且”马伊埃特接着说,“帕盖特的孩子不光是一双脚好看而已。我见到这孩子时她才四个月,那真是心肝宝贝!一双眼睛比嘴巴还大,一头秀发又柔软又乌黑,都已经卷曲了,等到地16岁时,准是一个神气活现、肤色深褐的美人儿!她母亲一天比一天更加发疯似的爱她,抚摸她,亲吻她,咯吱他,给她洗澡,把她打扮得花里花哨,差点没把她吞吃下去!她为女儿高兴得糊里糊涂,念念不忘上帝的恩德。尤其是女儿那双玫瑰色的漂亮小脚。真叫她无限惊讶,乐得发狂!老是把嘴唇贴在那双小脚上面,再也无法放开。忽而给她穿上小鞋,忽而又把它脱下,说不尽的赞赏,道不完的惊奇,看一整天也嫌看不够,满怀爱怜,试着在床上教她学步,心甘情愿一辈子跪着,替这双好似圣婴耶稣的小脚穿鞋脱鞋。”

“这故事倒是挺动人挺好听的,可是哪有吉卜赛人呢?”急性子的热尔维丝嘀咕道。

“就有啦!”马伊埃特回了她一声,“有一天,兰斯来了一伙骑马的人,样子挺古怪。这是一帮叫化子和流浪汉,由他们的公爵和伯爵带领,浪迹天南地北。他们皮肤晒得发黑,头发卷曲,耳朵上挂着银耳环,女人比男人还要丑,脸更黑,头上什么也不戴,身上抱着一个丑恶的小鬼,肩上披着一块用麻线织的粗布旧披巾,头发扎成马尾巴形状。那些在她们腿上爬来爬去的孩子。连猴子见了都会吓跑的。那些吉卜赛婆娘给孩子们看手相,根据异教徒和土耳其人的相术征象,说出万般奇迹来,头头是道,做母亲的听了,无不为自己子女的富贵命而扬眉吐气,得意洋洋。这个孩子会当皇帝,那个会当教皇,另个会当将领。可怜的花喜儿,心头痒痒的,很想如道自己的命运如何,漂亮的小阿妮丝有一天会不会当上亚美尼亚女皇或别的什么的,便把女儿抱去见那伙吉卜赛人。那些古卜赛女人一眼见到这个女娃,交口称赞,用手轻轻摸她,用污黑的嘴唇吻她,对她的小手惊叹不已。咳!真把花喜儿说得心里乐开了花!吉卜赛婆娘们对这小女孩的美丽小脚和美丽小鞋更是赞不绝口。这孩子还不满一岁,已经叽哩咕噜学讲话了,像小傻瓜似的朝她母亲直笑。她胖乎乎、圆滚滚的,会做出许许多多天使般的可爱小动作来。可是,一见到那些吉卜赛婆娘,吓得哇哇哭了起来。母亲更热烈地亲她,听到那班算命婆说小阿妮丝命中大贵,随即抱着她走开了。小阿妮丝将成为一个绝代佳人,一个贞操女子,一个王后。花喜儿回到了苦难街的阁楼上,觉得是抱着一个王后回来,说有多自豪就有多自豪。隔日,孩子在她床上睡觉–她一向同孩子睡在一起,她趁一会儿工夫,轻轻推开房门,让它半掩着,悄悄跑到干旱街去找一个女街坊,把她女儿阿妮丝将来有一天会由英王和埃塞俄比亚大公亲自服侍她用膳,以及其他种种惊人的事情,都学说给这女邻居听。等她回到家,上楼时并没有听到孩子的哭闹声,心想:’这可好!孩子还没有醒呢。’霍然间,发现房门大开,比她刚才离开时开大得多了,不管三七二十一,还是走了进去,可怜的母亲,急忙跑到床上….孩子不见了,床上空空的。孩子一点踪影也没有,只见一只漂亮的小鞋掉在那里,她一下子冲出门外,扑到楼下,用头撞墙,呼天唤地地嚷道:’我的孩子!谁看见我的孩子?谁抱走了我的孩子?”街上空空荡荡,她家的房子冷冷落落,没有一个人影能告诉她什么,她跑遍全城,找遍大街小巷,整天到处乱窜,疯了似的,神情恍惚,形容可怕,活像一头丢了 小仔而发疯的野猪,到各家各户的门窗上乱嗅一气、她直喘粗气,头发散乱,样子挺吓人的,而且眼睛像冒着火,把眼泪都烧干了。见到行人,拦住嚷道:’我的女儿!我的女儿!我漂亮的小女儿!谁把她还给我,我情愿做他的奴婢,做他的狗的效婢,要是他愿意,吃我的心肝也行。–乌达德,这真叫人撕心裂肺,讼师蓬斯·拉卡布尔老爷是个铁石心肠的人,我看见他也哭了,一一啊!可怜的母亲!晚上,她才回到家里来,就在她不在家时,有个女邻居看见两个吉卜赛婆娘抱着一包什么东西偷偷上楼去,随后重新把门关好,走下楼来,就匆匆溜走了。她俩走后,便听见帕盖特房里好像有孩子的哭叫声,母亲回来一听,放声哈哈大笑,顿时像长了翅膀似的飞快奔上楼去,又好像炮弹轰然一响,破门而入…..乌达德,那可真是骇人听闻!呈现在她眼前的并不是她那娇小可爱的阿妮丝,不是仁慈的上帝恩赐给她的那个何等红润、何等鲜艳的心肝宝贝,而是一个活像小妖怪的丑八怪,跛脚、独眼、畸形,瞎嚷嚷在地板上爬来爬去。她吓得连忙捂住眼睛。她说:’唉!会不会是巫婆把我的女儿变成了这样可怕的畜生了?人们赶紧把那个小罗圈腿抱开,要不,非叫她发疯不可。这准是某个把灵魂出卖给魔鬼的吉卜赛女人生下的孽障,看样子4岁左右,说起话来不像人话,而只是一些无法听懂的词儿。花喜儿一头扑向那只小鞋,这是她先前一切所爱留下的一切了。她呆在那里许久许久,不开口,不喘气,大家以为她已经断气了。猛然间,她浑身直打哆嗉,疯狂地把那只圣物般的小鞋吻个遍,放声大哭起来,仿佛心都碎了。我敢说,要是换了我们,也会一样悲恸的。她连连城道:”咳!我的小女儿呀!我漂亮的小女儿呀!你在哪里?叫人听了肝肠欲断,我现在一想起来还要哭哩。你们不知道,我们的孩子,那可是我们的骨肉啊。 –我可怜的厄斯塔舍!你呀你,长得有多俊!你们不知道他有多乖巧呀!昨天他对我说:’我呀,长大了要当近卫骑兵!’哦,我的宝贝厄斯塔舍呀!要是你丢了,叫我怎么活呀!–花喜儿猛然站起身来,随即在兰斯城奔跑,一边嚷叫:’到吉卜赛人营地去!到吉卜赛人营地去!捕役们快去烧死那些巫婆!’然而吉卜赛人已经走了,天也黑了,追赶他们是不可能的。第二天,在离兰斯八公里外的丐地和蒂鲁瓦之间的灌木丛里,发现了篝火的残迹、帕盖特孩子的几根绸带、点点血斑和若干山羊粪。刚过去的这个夜晚,正是礼拜六之夜,可以确信无疑吉卜赛人就在灌木丛里举行过巫魔会,同鬼王别西卜一道把那个小女孩生吞活吃了,现在回教徒还保留着这种习俗呐。花喜儿听到这些可怕的事情后并没有哭泣,只是动了动嘴唇像要说话,可是什么也说不出来。第二天,她满头黑发顿时全花白了。又过了一天,她失踪了。”

“这确实是一个骇人听闻的故事,”乌达德说道,“连勃艮第人听了也会落泪的。”

“难怪你一听到吉卜赛人就吓得要命!”热尔维丝插上一句。“你刚才带着你的儿子赶紧逃走,这样做很对,因为这伙吉卜赛人也是从波兰来的。”乌达德接着又说。

马伊埃特默默地走着,她沉浸在遐思之中。这时,热尔维丝对她说:“花喜儿的下落怎么样,没人知道吗?”马伊埃特没有应声。热尔维丝摇着她的胳膊,又问了一遍,马伊埃特这才仿佛从沉思中惊醒。

“花喜儿的下落吗?”她机械地重复着这句话,好像刚听到这问题似的。接着,她尽力集中精神,注意弄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于是急速应道:“啊!无人知晓.”马伊埃特停顿了一下又见她把这金十字架也扔了,我们都认为她已经自尽了。”

“还有那只小鞋呢?”热尔维丝问道。“同那母亲一起消失了。”马伊埃特应道“可怜的小鞋呀!”乌达德说。

乌达德,肥胖而又容易动感情,跟着马伊埃特唉声叹气,本来到此也就很满足了,可是热尔维丝好奇得多,问题还没有穷究到底呐。“还有那个妖怪呢?”她突然问马伊埃特道。

“哪个妖怪?”马伊埃特问道。

“就是巫婆丢在花喜儿家里换走了她女儿的那个小吉卜赛怪物呗!你们拿他怎么了?我巴不得你们把他也淹死才好呢。”

“既没有淹死,也没有烧死,热尔维丝。大主教大人很关心这个吉卜赛孩子,给他驱了邪,洗了礼,仔细地祛除了附在他身上的魔鬼,然后把他送到巴黎来,作为一个弃婴,放在圣母院前的木床上,让人收养。”

“这班主教呀!”热尔维丝嘀咕道,“他们满肚子学问,做起事来非同一般。我倒要请教你,乌达德,把魔鬼算做弃婴,这是怎么一回事呀!这个小怪物准是个魔鬼,得了,马伊埃特,这小怪物在巴黎又怎么样了?我相信,没有一个好心肠的人会要收留他的。”

“不知道。”这个兰斯女人答道,“正好那时我丈夫买下了伯吕公证事务所,离兰斯城有八公里远,我们便不再关心这件事了:再说,伯吕前面有两座塞尔内土丘,挡住视线,望不见兰斯大教堂的钟楼”。

这三个可敬的女市民就达样说说谈谈,已经来到了河滩广场,由于全神贯注谈论她们的扫事,经过罗朗塔楼公用祈祷书前也没有停步,就下意识地径直朝耻辱柱走去,完全忘记了老鼠洞和打算在那里祈祷的事儿,想不剧马伊块特手上牵着那个6多的胖墎厄斯塔舍,突然提醒了她们。

“喝妈”他说,好像某种本能告诉他老鼠洞已经走过了,”现在可以吃饼了吗?”若是尼斯塔会机灵一点,就是说不那么嘴馋,他就会再等一等,等到归去时,回到了大学城,到了瓦朗斯夫人街安德里·缪斯尼埃的家里,等到老鼠间和玉米饼之间隔着塞纳河的两道河湾和老城的五座桥,那时才放大胆子,提出这样一个难为情的问题:“妈妈,现在可以吃饼了吗?”尼斯塔舍此刻提出这个问题是很冒失的,却提醒了马伊埃特的注意。

“对啦,”她一下子叫了起来,“我们竟把隐修女给忘了!快告诉我老鼠洞在哪儿,我给她送饼去。“

“马上就去。”岛达德说,”这可是一件善事。”

但厄斯塔舍却不乐意了。“哎哟,我的饼!”他说着,一下子高耸左肩,一下子又高耸右肩,连连直碰着各边耳朵,那是他极不高兴的表示。

三个妇女转身往回走,到了罗朗塔楼附近,岛达德对另两个人说:“三个人可别同时都往洞里看,免得把麻衣女吓坏了、你俩装做念着析祷书的赞主篇,而我把面孔贴到窗洞口去看、麻衣女有点认得我,你们什么时候可以过去,我会告诉你们的。”她独自走到窗洞口,她的眼晴刚往里面一瞄,脸上立即露出一种悲天悯人的表情,原来又快活又开明的面容顿时改变了表情和脸色,仿佛从阳光下走到了月光下,眼晴湿了,嘴巴抽搐着像快要哭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她把一只手指按在嘴唇上示意要马伊埃特过去看,马伊埃特心情激动,悄悄地踮起脚尖走了过去,就像走近一个垂死的人的床前那样。两个女子站在老鼠洞装有栅栏的窗口前,一动也不动,大气也不敢出,朝洞里瞧着,眼前的景象实在悲惨。

那间斗室又窄又浅,光秃秃的石板地面的一个角落里,有个女人,下巴靠在膝盖上,两臂交叉,紧紧合抱在胸前。她就这样蜷缩成一团,一件麻袋状的褐色粗布长衫把她全身裹住,花白的长发从前面披下来,遮住面孔,顺着双腿直拖到脚上,乍一看,她活像人们在梦中所见到的那种半暗半明的鬼魂,苍白,呆板,阴森。这个仿佛被牢牢砌在石板上的形体,看上去没有动作,没有思想,没有呼吸。时值一月,穿着那件状如麻袋的单薄粗布衫,赤着脚瘫坐在花岗石地面上,没有火取暖,呆在一间阴暗的黑牢里,通风口是歪斜的,从外面进来的只是寒风,而不是阳光:对于这一切,她似乎并不痛苦,甚至连感觉也没有。仿佛她跟着这黑牢已化作石头,随着这季节已变成冰。她双手合掌,两眼发呆。第一眼看去以为是个鬼魂,第二眼以为是个石像。然而,她那发青的嘴唇不时微开,好透口气,又不时颤抖,却像随风飘荡的树叶,死气沉沉,呆板木然。可是,她那双暗淡的眼睛却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目光,一种深沉、阴郁、冷静的目光,不停地盯着小屋里一个无法从外面看得清的角落。这就是那个因其住处而被称为隐修女,又因其衣裳而被叫做麻衣女的人儿。

马伊埃特仔细察看那张消瘦、憔悴、披头散发的面孔,心里益发惴惴不安,眼里充满着泪水,不由悄悄嘀咕了一句:“要是真的,那可太奇怪了!”她把脑袋从通气孔的栅栏当中伸进去,好不容易才看得见那悲惨女人一直盯着的那个角落。她把头从窗洞缩回来时,只见她泪流满脸。“你们叫这个女人什么来着?”她问乌达德。

“古杜尔修女。”

“而我呀,就叫她花喜儿帕盖特。”马伊埃特接着说。于是,伸出一个指头按住嘴唇,向呆若木鸡的乌达德示意,要她把头也伸进窗洞里去看一看。乌达德瞧了一瞧,只见在隐修女阴沉的目光死盯着的角落里,有一只绣满金银箔片的粉红色小缎鞋。热尔维丝也跟着去看,于是三个女子一起仔细瞧着那悲惨的母亲,情不自禁都哭了起来。可是,她们端视也罢,落泪也罢,丝毫没有分散隐修女的注意力。她依然双掌紧合,双唇纹丝不动,双眼发呆。凡是知道她底细的人,看见她这样死盯着那只小鞋心都碎了。三位女子没说一句话儿,她们不敢作声,甚至连悄声细语也不敢。眼见这种极度的沉默,这种极度的痛苦,这种极度的丧失记忆-除了一件东西外,其余的一切统统忘却了–她们仿佛觉得置身在复活节或圣诞节的正祭台前,肃然起敬,沉思默想,随时准备下跪了.她们仿佛在耶稣受难纪念日刚刚走进了教堂那般。

末了,还是三个人当中最好奇、也最不易动感情的热尔维丝,试图让隐修女开口,便叫道:“嬷嬷!古杜尔嬷嬷!”

她这样叫了三遍,声音一遍比一遍高。隐修女纹丝不动,没应一声,没看一眼,没叹一口气,没有一点反应。

这回由乌达德来喊,声音更甜蜜更温柔:“嬷嬷!圣古杜尔嬷嬷!”

一样的沉默,一样的静寂。

“一个怪女人!”热尔维丝嚷道,“炮轰都无动于衷!”“也许聋了。”乌达德唉声叹气道。

“也许瞎了。”热尔维丝添上一句。“也许死了。”马伊埃特接着说。

说得也是,灵魂即使还没有离开这麻木、沉睡、死气沉沉的躯体,至少早已退却并隐藏到深处去了,外部器官的感知再也传达不到了。

“那么只好把这块饼放在这窗口上啦。”乌达德说,”不过,哪个小孩会把饼拿走的。怎样才能把她叫醒呢?”

直到此时,厄斯塔舍一直很开心,有只大狗拖着一辆小车刚经过那里,把他深深吸引住了,但突然发现他母亲和两个阿姨正凑在窗洞口看什么东西,不由也好奇起来,便爬上一块界石,贴起脚尖,把红润的小胖脸贴到窗口上,喊道:“妈妈,我也来瞧一瞧!”

一听见这清脆、纯真、响亮的童声,隐修女不由颤抖了一下,猛然转过头来,动作迅猛,好比钢制弹簧一般;她伸出两只嶙峋的长手,把披在额头上的头发掠开来,用惊讶、苦楚、绝望的目光紧盯着孩子。这目光只不过像道闪电,一闪即逝。

“哦,我的上帝啊!”她突然叫了一声,同时又把脑袋藏在两膝中间,听那嘶哑的声音,它经过胸膛时似乎把胸膛都撕裂了。“至少别叫我看见别人的孩子!”

“你好,太太。”孩子神情严肃地说道。

这一震撼有如山崩地裂,可以说把隐修女惊醒过来了。只见她从头到脚,全身一阵哆嗦,牙齿直打冷颤,格格发响,半抬起头来,两肘紧压住双腿,双手紧握住两脚,像要焐暖似的,她说:“噢!好冷!”

“可怜的人呀,你要点火吗?”乌达德满怀怜悯地问道,她摇了摇头,表示不要。

“那好吧,”乌达德又说,递给她一只小瓶子,“这是一点肉桂酒,可以给你暖暖身子,喝吧!”

她又摇摇头,眼晴定定地望着乌达德,应道;“水。”

乌达德坚持道:“不,嬷嬷,一月里凉水喝不得,应当喝一点酒,吃这块我们特地为你做的玉米发面饼。”

她推开马伊埃特递给她的饼,说道:“要黑面包。”

“来吧,这儿有件大衣,比你身上的要暖和些。快披上吧!”热尔维丝也顿生怜悯之心,脱下身上的羊毛披风,说道。

正如拒绝酒和饼一样,她不肯收下这件大衣,说:“一件粗布衣。”

“不过,你多少也该看出来了吧,昨天是节日呀!”好心肠的乌达德又说。

“看出来了。”隐修女答道,“我水罐里已经两天没有水了。”她停了一下又说:“大家过节,把我给忘了。人家做得对,我不想世人,世人为什么要想我呢?冷灰对熄炭嘛。”

话音一落,她好像说了这么多话感到疲乏了,又垂下头,靠在膝盖上。乌达德头脑简单而心地善良,自以为听懂了她最后几句话的意思,认为她还在埋怨寒冷,便天真地答道:“这么说,你要一点火啦?”

“火!”麻衣女说,腔调显得很怪,“那个已在地下15年之久的可怜小娃娃,难道你也能给她生个火吗?”她手脚哆嗦,声音发颤,眼晴闪亮,一下子跪了起来。忽然,伸出惨白枯瘦的手,指着那个正惊奇望着她的孩子,喊道:“快把这孩子带走!吉卜赛婆娘就要来了!”她随即一头扑倒在地下,额头碰在地面石板上,其响声就好比石头相击那样。那三个女子以为她死了,但过了一会儿,她又动起来了,只见她趴在地上,手脚并用,爬到放小鞋的那个角落去。这时她们三人不敢看下去了,再也瞅不见她了,只听到接连不断的亲吻声,接连不断的叹息声,间杂着撕心裂肺的哭叫声,一下又一下好像是头撞墙的闷浊声。接着,传来一个猛烈的撞击声,把三个女子都吓得摇摇晃晃,随后就再也无声无息了。

“说不定撞死了?”热尔维丝说着,一边贸然把头伸到窗洞口去张望,“嬷嬷!古杜尔嬷嬷!”

“古杜尔嬷嬷!”乌达德也喊道.

“啊!我的天呀!她不动了!”热尔维丝接着说,“她真的死了?古杜尔!古杜尔!”

马伊埃特一直哽咽在那里,连话也说不出来,这时使劲振作起精神来,说:“等一下。”随即俯身向着窗洞喊道,“帕盖特!花喜儿帕盖特!”

隐修女浑身战栗,光着脚站起,一下子跳到窗洞口,两眼直冒火,把马伊埃特、乌达德,另一个女子和孩子吓得连忙往后退,一直退到河岸的栏杆边去了。

这当儿,隐修女那张阴森的面孔出现在窗洞口,紧贴着窗栏。她发出可怕的笑声,喊道:“嗬!嗬!是那个吉卜赛婆娘在喊我吧!”

就在这时候,她狂乱的目光被耻辱柱那边的情景吸引住了。她憎恶地皱起额头,两只骷髅般的胳膊伸到黑牢的外面,像垂死的人那样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地吼道:“还是你,吉卜赛妞!是你在叫我吧,你这偷小孩的贼婆娘!好呀!你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四 一滴水、一滴泪

那些聚集在河滩广场耻辱柱和续刑架周围的公众,看见四名捕快从早上9点起就分立在耻辱柱四角,便料想到快行刑了。于是顷刻问,围观的人群急剧增多,把四名捕快紧紧围住,四名捕快只得不止一次地用皮鞭猛抽和用马屁股推挡。

所谓耻辱柱,其实是非常简单的一种石碑,呈立方形,高约一丈,中间是空的。有一道称为梯子的陡峭的粗糙石级,直通顶上的平台,台上平放着一轮橡木板的转盘。犯人跪着,双臂反剪,被绑在转盘上面。平台里面暗藏着一个绞盘,绞盘一转动,推动着一杆木头轮轴,轮盘随之转动起来,始终保持在一个平面上,这样,犯人的面孔便连续不断地呈现在观众面前,广场上任何一个角落都能看得见。这就叫做车转罪犯。

犯人被绑在一辆大车的屁股后面,终于来了。随即被拖上平台,从广场四面八方都能看见他被绳子和皮条牢牢绑在耻辱柱的转盘上面,这时候;广场上爆发了一阵震天价响的嘘声,混杂着狂笑声和欢呼声。大家一眼就认出来了,他就是卡西莫多。

果然是他。他这次回来真是今非昔比,太不可思议了。昨天同样在这广场上,万众一齐向他欢呼致敬,拥立他为狂人教皇,而今天竟成了耻辱柱上的囚犯!不一会儿,国王陛下指定的号手米歇尔·努瓦雷要大家肃静,扯着嗓子宣读法官大人的判决书。随后,便率领手下身着盔甲的一班人退到大车子后面去了。

卡西莫多毫无表情,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任何反抗都是不可能的,皮条和铁链很可能直陷入皮肉里去了。卡西莫多任凭别人拖呀,推呀,扛呀,抬呀,绑了又绑。他的表情除了流露出野人或是白痴般的惊愕外,别的一点也猜不出来。人们知道他是聋子,似乎还是瞎子,别人把他按在轮盘上跪下,他听任摆布,要跪就跪;别人扒掉他的上衣和衬衫,直到赤裸上身,他也听任摆布,要扒就让人扒去;别人用皮带和环扣重新把他五花大绑,他依旧听人摆布,要绑就让人绑去。只见他不时喘着粗气,好比一头被绑在屠夫大车上的小牛,脑袋耷拉在车沿上摇来晃去。

现众一看到卡百莫多赤棵的驼背、鸡胸、满是老茧和毛茸茸的双肩,不由一阵狂笑。正在大家乐不可支的时候,平台上爬上了一个身着号衣,五短三粗的汉子,他是法庭的刽子手皮埃拉.托特吕。他先把一个黑色沙漏放到耻辱柱的一个角落里。沙漏上端的一个瓶子里装满红色沙子,向下端的容器漏下去。钊子手脱掉外衣,右手举起一根用白色长皮条统成的细长皮鞭,油光闪亮,尽是疙瘩,末端有着一些金属爪。他用左手漫不经心地揭起右臂衬衫的袖子,一直撩到腋下。

这时,约翰·弗罗洛把他长满金色鬈发的脑袋伸出人群之上,高声喊道:“先生们,太太们,快来看呀!这儿马上就要专横地鞭打我哥哥若扎副主教大人的敲钟人卡西莫多,一个东方建筑艺术的怪物,瞧他的脊背是圆盖,双腿是弯曲的柱子!”

话音一落,人群哈哈大笑,尤其是孩子们和姑娘们。

末了,刽子手一跺脚,圆轮立即旋转起来。卡西莫多被绑得扎扎实实,摇晃了一下,畸形的面孔顿时惊慌失色,周围的观众笑得更凶了。

旋转的轮盘把卡西莫多的驼峰一送到皮埃拉老爷的面前,皮埃拉老爷举起右臂,细长的皮条有如一条毒蛇,在空中发出刺耳的嘶嘶声,狠命地抽打在卡西莫多的肩上。卡西莫多猛然惊醒,身子不由自主地跳动了一下,这才渐渐明白过来了。由于吃惊和苦痛的缘故,他脸上肌肉一阵猛烈抽搐。可是他没有呻吟一声,只是把头往后一伸,向左一转,再向右一闪,摇来晃去,就像一头公牛被牛虻叮着肋部,痛得摇头摆尾。紧接着是第二鞭,第三鞭,一鞭接一鞭,连连不断。轮盘不停旋转,皮鞭雨点般不断落下,顿时鲜血直冒,驼子黝黑的肩背上流出一道道血丝,而细长的皮条在空中抡动时,血滴四溅,飞溅到人群中间。

卡西莫多独眼发亮,肌肉紧绷,四肢蜷缩,竭力要挣断身上的镣铐。然而那些陈旧的镣铐倒是坚固得很,只是轧轧响了一下,仅此而已。卡西莫多精疲力竭,一头又栽倒了。脸上的表情顿时由惊愕变成了苦楚和沮丧。他闭起了那只独眼,脑袋一下子低垂到胸前,断了气似的。随后,他不再动弹了,不论他身上血流不止也罢,一鞭狠过一鞭也罢,愈来愈兴奋、沉醉在行刑淫威中的刽子手火冒三丈也罢,比魔爪更锐利、发出嘶鸣声更尖厉的可怕皮鞭呼啸不已也罢,没有什么能使他再动一下。

行刑一开始,一个穿黑衣骑黑马的执达吏就守候在梯子旁边。他这时伸出手上的乌木棒,指了指沙漏。刽子手这才住手,转盘也才停住。卡西莫多慢慢地再张开眼睛。鞭笞算是完了。刽子手的两个隶役过来替犯人擦洗肩背上的血迹,给他涂上一种立刻可以愈合各种伤口的什么油膏,并往他背上扔了一块状如祭披的黄披布。与此同时,皮埃拉抖动着他那被鲜血浸湿并染红的皮鞭,血一滴滴便落在地面石板上。

对于卡西莫多,事情并没有了结,还得在台上示众一个钟头,那些围观的民众,其愚昧的程度,恰如精神上和智力上均未成熟的儿童,尤其是缺乏同情心这一点。他们几乎人人自认为有理由可以怨恨圣母院的这个驼背大坏蛋,起初看见他出现在耻辱柱台上,大家欢天喜地,一片欢腾;随后看见他受到酷刑和受刑后惨不忍睹的境况,大家非但不可怜他,反而增添几分乐趣,仇恨更加刻毒了,妇女闹得尤其凶。

“呸!反基督的丑东西!”一个叫道。“骑帚把的魔鬼!”另一个喊着。

“好看的鬼脸!”第三个说道,“今天要是昨天的话,凭此

张鬼脸,就能当上狂人教皇啦!”

“好呀!”一个老太婆接着说,“那是耻辱柱上的鬼脸。什么时候才能看到他在绞刑架上做鬼脸呀?”

“你这该死的敲钟人,什么时候才会在九泉之下顶着你那口大钟呢?”

“呸!聋子!独眼!驼背!丑八怪!”

“这副丑相可以叫孕妇吓得流产,任何为人堕胎的医生和药剂师都得甘拜下风!”

其他各种各样的咒骂,顿时如倾盆大雨;嘘声、诅咒声、笑声,连成一片;这里那里,石块纷飞。

卡西莫多先是用威吓的目光缓慢地环视人群,但是由于被捆绑得死死的,他的目光并不足以驱赶开那群叮着他伤口的苍蝇。于是他不顾绳捆索绑,猛力挣扎,狂怒扭动,震得那陈旧的轮盘在木轴上轧轧直响。对此,嘲笑辱骂声更加凶狠了。这个悲惨的人仿佛一头被锁住的野兽,不时发出一声愤怒的叹息,整个胸膛都鼓胀起来。愤怒、仇恨、绝望,给这张奇丑的面孔慢慢罩上一层阴云,它越来越阴暗,越来越充满电流,这独眼巨人的那只眼睛遂迸发出万道闪电的光芒。

这时,有头骡子驮着一个教士穿过人群走来了,卡西莫多阴云密布的脸上明朗了片刻。他老远就警见骡子和教士,这可怜的犯人顿时和颜悦色起来,原来愤怒得紧绷着的面孔浮现出一种奇怪的微笑,充满难以形容的温柔、宽容和深情,仿佛迎候一位福星降临、可是等骡子走近耻辱柱,骑骡的人能够看清犯人是谁时,他随即低下眼晴,猛然折回,用揣马刺一踢。赶紧走开了,仿佛怕丑八怪提出什么请求,急于要脱身似的,至于处在这样境地的一个可怜虫致敬也好,感激也好,他才不在乎哩。

这个教士就是克洛德·弗罗洛副主教。

卡西莫多的脸上又笼罩上阴云,而且更加晦暗了。时间渐渐过去。他待在那里至少有一个半钟头了,肝肠寸断,备受凌辱。受尽嘲弄,而且差点被人用石头活活砸死。霍然间,他怀着双倍绝望的心情,不顾身上戴着镣铐,再次拼命挣扎,连身下整个轮盘木架都被震得抖动起来。他本来一直不吭一声,这时竟打破沉默,嗓门嘶哑而凶狠,与其说像人叫,倒不如说似狗吠,压过了众人的嘲骂声,只听得一声吼叫:“水!”只见他脸涨得发紫,汗流如注,目光迷惘,愤怒和痛苦得嘴上直冒白沫,舌头伸在外面大半截。

这声悲惨的呼喊,不但没有打动群众的侧隐之心,反而给刑台四周围观的百姓增添了一个笑料。那不幸的罪人叫喊口渴之后,周围应声而起的只是一片冷嘲热讽,再没有别的声音了。纵然有个把好心肠的人大发善心,有意要送一杯水给这个受苦受难的可怜虫,但耻辱柱那可恶台阶的周围弥漫着这样一种丢人现眼和无耻的偏见,也足以使乐善好施的人望而却步的。

过了一会儿,卡西莫多用绝望的目光环视了一下人群,并用更加令人心碎的声音再喊道:“水!”

应声又是一阵哄笑。

“喝这个吧!”有人嚷着,并对着他的脸掷过去一块在阴沟里没过的抹布,“拿去,可恶的聋子!算我欠你的情呃!”

有个女人朝他的脑袋扔去一个石块:“给你尝尝这个,看你还敢不敢深夜敲那丧门钟,把我们都吵醒!”

“喂,小子!”一个跛脚一边嚎叫,一边吃力地想用拐杖揍他,“看你还敢从圣母院钟楼顶上向我们施展魔法不?”“这是一只碗,给你舀水喝!”一个汉子把一只破瓦罐朝他胸脯扔过去,叫道,“就因为你从我老婆面前走过,她才生了一个双脑袋的崽子!”

“还有我的猫下了一只长着六个脚的猫崽!”一个老太婆捡来一块瓦片向他砸去,尖声叫道.

“水!”卡西莫多上气不接下气,喊了第三遍。

就在这关头,他看见人群中突然闪开一条路,走出一个打扮奇怪的少女,身边带着一只金色犄角的小白山羊,手里拿着一只巴斯克手鼓。卡西莫多那只眼睛顿时亮了。这正是昨夜他千方百计想要抢走的那个吉卜赛女郎。他模模糊糊意识到,自己正是为了这起袭击事件,此时才受到惩罚的。他毫不怀疑,这个吉卜赛姑娘也来报仇,也像其他人一样来揍他、奚落他。

果然,只见她快步登上台阶。他愤怒和悔恨交加,连气都透不过来。她一言不发,默默走近那个扭动着身子妄图避开她的罪人,然后从腰带上解下一个水壶,轻轻地把水壶送到那可怜人干裂的嘴唇边。这时,只见他那只干涸、焦灼的眼睛里,滚动着一大滴泪珠,随后沿着那张因失望而长时间皱成一团的丑脸,缓慢地流下来,这不幸的人掉眼泪,也许还是平生第一遭呢。可是,他竟忘记了喝水。吉卜赛女郎不耐烦地撅起小嘴,脸带笑容,把水壶紧靠在卡西莫多张开的嘴上,他实在渴得口干舌焦,一口气接一口气地喝着。一喝完,可怜人伸长污黑的嘴唇,大概想吻一吻那只刚援救过他的秀手。但是,姑娘也许有所戒备,并且想起昨夜那件未遂的暴行,便像一个孩子怕被野兽咬着那样,吓得连忙把手缩回去。于是可怜的聋子盯着她看,目光充满责备的神情和无可表达的悲伤。这样一个美女,娇艳、纯真、妩媚,却又如此纤弱,竟这样诚心诚意地跑来援救一个惨遭横祸、奇丑无比。心肠歹毒的家伙,这也许是世上最感人肺腑的一幕了,尤其发生在耻辱柱上,这真是无与伦比的了。

所有的民众无不为之感动,一齐鼓掌并高呼:“妙极了!妙极了!”

恰恰就在这个时候,隐修女从地洞的窗口上望见站在耻辱柱台上的吉卜赛女郎,随即又刻毒地诅咒道:“你该千刀万剐,吉卜赛妞!千刀万剐!千刀万剐!”

爱斯梅拉达脸色发白,踉踉跄跄走下耻辱柱平台。隐修女的声音仍然萦绕在她耳边:“滚下!滚下!你这吉卜赛女贼,有一天你也会在上面遭受同样的下场!”

“麻衣女又胡思乱想了。”民众喃喃说道。

放回卡西莫多的时刻到了。他被解了下来,人群也就散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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